大象席地而坐

2019-01-16

來了十幾天,終於趕上台北降溫了,從早上起來就是淒風苦雨,原本想要走到古亭站,然後再從那裡坐公車去大溪的,可是沒想到雨越下越大,走到古亭時鞋子都濕了,風也愈發冷起來,於是只好放棄了去大溪老街的想法,坐上捷運又回了公館。

收掉昨天洗的衣服,順便打掃了一下房間,看看外面雨似乎住了,再次出門,誰知道老天爺專門跟我作對似的,我一出門雨就又下起來,而且還下得挺大,想著不如去華山看電影吧,結果偏又稀里糊塗地把方向給搞反了,坐了長長的一站到了頂溪,等到再坐回去,看電影的念頭也打消了,覺得不如去東區轉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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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症患者就是這樣,一天裡總是變來變去的,計劃趕不上變化,隨性得可以。電影還是要看的,只是改在了明天,還有三天我就要離開台北了,之前的十多天幾乎每天都在外面跑,每天都要走兩萬多步,現在終於下雨兼降溫,也許該到了宅在家裡的時候了,就像連續陰雨天的上次一樣。

說了這麼多廢話,其實是想要寫寫昨天看的電影,也是我這次來臺看的第一部電影。作為一個如假包換的影迷,通常我都會在兩周的時間內至少看上六七部電影,最誇張的一次甚至看了十部。這次算是最少的一次,許是前一陣在內地看了不少電影的緣故,來之前就已經過足了癮。可是這唯一的一部卻是我期待已久不可錯過的,它就是在這屆金馬獎上斬獲最佳劇劇情片的胡波的處女作(也是他的最後一部電影)——《大象席地而坐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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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其說我對於這部電影充滿了好奇,不如說我好奇的對象是胡波,一個年紀輕輕(連三十歲都不到)才華橫溢的年輕人怎麼就被現實逼得毫無退路,毅然決然地告別了這個世界?這部在海外獲獎在國內卻無緣上映的文藝長片,究竟是否如它的監製(據說也是逼死胡波的關鍵人物)王小帥所說的那樣,很糟很爛,不值一文?我想要在看過之後做出自己的判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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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是昨天下午我跑到經常去的西門町真善美戲院,買了張票,走進影廳,和在座的台北觀眾們一起,花了四個小時去看完了這部眾說紛紜的電影,在我印象中能夠讓我肯花這麼長時間去看的電影,似乎只有楊德昌導演的了。

本來是做好了打瞌睡甚至中途離場的準備的,畢竟跨年時我才剛看過另一位內地的文藝片導演畢贛執導的《地球最後的夜晚》(雖然片長不過兩個小時,卻沉悶異常,以至於觀眾紛紛中途離場,沒有多少人能堅持到最後)。然而我萬萬沒想到的是,這四個小時對於我來說竟然一點都不難熬,雖然電影和其他文藝片一樣,不可避免地使用了很多長鏡頭,節奏也異常緩慢,而且情節並不複雜,但奇怪的是它卻絲毫也不讓人覺得悶,到後來我甚至越看越喜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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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一部很喪的電影,講述了四個很喪的人各自的人生,在家裡被父母嫌棄的高中生韋布,為了替朋友出頭誤傷了學校裡的霸王,被他的哥哥于城追殺,而于城則因為追求喜歡的女孩未果,一氣之下把朋友的老婆睡了,卻被朋友意外撞見,朋友受到刺激當場跳樓,他也從此背上了精神重擔。

韋布喜歡的女孩黃玲來自單親家庭,媽媽生活不如意,就把氣撒在女兒身上,動不動就責罵甚至侮辱她,她為了尋找失去的父愛,常常和學校的副主任混在一起,雖然他們之間並未發生什麼不正當的關係,可是一起去KTV時卻被偷拍了視頻並且發到群裡,副主任的名聲被搞壞,他的老婆帶著他找上門來,前一分鐘還在對女兒進行人身攻擊的媽媽本能地選擇了保護女兒,黃玲卻受不得這平白無故的委屈,抄起棍子把副主任夫妻都打了,並且逃出了家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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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金和女兒女婿一家住在一起,成了多餘的人,女兒想把他送進敬老院,陪伴他十多年的狗也被一對不講道理的男女走失的狗咬死了,他再沒了牽掛,又不想成為敬老院裡孤獨度日的老人。韋布碰巧看到他丟棄狗的尸體,便湊上去問他借錢,並把唯一的財產——檯球桿抵押給了他,他卻因此而惹上了麻煩。

幾個人因為彼此之間的種種交集走到了一起,于城找到韋布,卻決定放他走,沒想到韋布的朋友拿著一把槍來救他,誤傷了于城,朋友出於絕望舉槍自盡了。韋布,黃玲,老金帶著外孫女,幾個人一起坐上了開往沈陽的長途夜車,他們想去滿洲里動物園,看一頭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大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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都是生活得不如意甚至走投無路的人,都被親人嫌棄,看不到前途與希望,那頭傳說中的大象,至少讓他們找到了一個目標,仿佛成了他們眼下唯一的希望。可是這頭大象真的存在嗎?就算是找到它,幾個人的生活就能從此改變,不再像從前那麼喪?胡波並沒有在電影裡給出答案,也許他自己心裡也沒有答案,否則他就不會選擇自殺了。

在電影結尾處(這個結尾我非常喜歡),鏡頭被拉得遠遠的,隱約看到幾個人圍起來的身影在踢毽子,然後突然間大象鳴叫的聲音在鏡頭外響起,影片就這樣戛然而止了。這部以大象為題的電影,觀眾卻始終不曾看到大象。也許大象本來就不存在,或者只是存在於那幾個人的想象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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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猜胡波大概是想要藉由這部電影來表達他的生存狀態和內心活動,他成功了,片中的那幾個人不如意的普通人就好像他的影子,被生活屢屢打擊,被自己愛的人拋棄,發現現實與理想的差距巨大無比,如鴻溝般難以跨越,雖然內心深處還留有一絲希望,卻不知該去哪裡尋找。胡波終究沒能看到那隻席地而坐的大象,他在絕望中告別了這個一點都不美麗的世界。假如他可以預料到後來發生的種種,知道電影會得金馬獎,他的名字會被許多人知道,而被製片人嗤之以鼻的這部電影能在台北上映,還有很多人排隊去買電影票,他會不會咬著牙挺過去,迎來光明的轉折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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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惜人生從來都沒有"如果",它是一條無法回頭只能前行的單行道。在片尾看到胡波的照片,還有作為版權人的他父母的名字時,內心充滿了難言的情緒。這個世界似乎早就生病了,而我們為了活下去,不得不與之妥協,假裝看不到它生病的樣子,假裝一切都很正常。胡波不願意,所以他死了。

雖然很喜歡這部電影,很欣賞才華橫溢的胡波,但還是被它喪喪的調子影響,也被外面的淒風苦雨影響,變得不免有些憂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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活著是多麼艱難的事,不論對誰都一樣。唯有忍耐和堅強,適度妥協,與世界保持距離,不被它傷害,在現實與理想間努力求得平衡,談不上成功與否,只是生存的本能而已。

就像那頭傳說中的大象,雖然被困在動物園的籠子裡,被人當做玩具一樣觀賞,至少還可以擺出席地而坐的姿態,和其他的大象有那麼一點不一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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